题目:“战场的腰部”
作者:王树增
书报刊名:《世界军事》2013年七月上,第62~66页
在西北、山东战场都感受到巨大压力的时候,共产党在中原的部队开始主动寻找战机。他们发动了豫北战役(豫北攻势)、晋南攻势、正太战役,不但缓解了兄弟部队的战场压力,还把中原的解放区连成一片。正如作者所说,至今人们不明白蒋介石为什么要把兵家必争的中原设为“守势地区”,可能也有人不明白共产党在中原的部队为什么要主动为其他战场分忧。唯一可能的解释,也许还是老生常谈:共产党人觉得自己是一个整体,在这个前提下,“腰部”柔弱的是逢迎做戏者,真正的强者,一定要腰杆粗壮。
双方意图皆非秘密
由于国民党军集中优势兵力对陕北和山东同时展开重点进攻,1947年初中国的战争呈现出“哑铃”状态势,即集中在东、西两端的大量兵力在不断地作战,而在中间地带,交战双方均采取守势——这个中间地带就是所谓“战场的腰部”。这一地带包括河南、河北全境,山东的鲁西南地区,山西南部、西北部地区及太行山地区——这一范围大致是中国战争史上兵家必争的中原地区。从中国的版图上看,谁控制了中原,就等于控制了战争的主动权,可国民党军却把这个地方定为“守势地区”,把绝对优势兵力放在陕西北部和山东半岛。这一违反战略常识的布置,至今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勉强寻找解释的话,也许是蒋介石已把占领延安的意义膨胀为击败共产党人的关键。
同一地域共产党一方的军事将领却有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在这个“腰部”狠狠地戳国民党军一下:一个人如果腰部被狠戳一下,头和脚自然会猛烈收缩。他们认为这是对陕北和山东战场所能做到的最好帮助。
在晋冀鲁豫战区,双方总兵力都在30万左右。刘伯承、邓小平指挥的30万兵力中,野战军已达12万人,共6个纵队。随着战场缴获的增加,部队的装备有所改善,特别是炮兵和工兵得到了加强。而国民党军方面,由于17个旅被调到陕北和山东战场,总兵力仅剩下31个旅:整编第26军的3个整编师、第5绥靖区的2个整编师,连同地方部队共计10万人,沿平汉铁路和道清铁路守备豫北;西安绥靖公署的3个旅外加4个团,连同太原绥靖公署的地方武装共约3万人,沿同蒲铁路南段守备晋南;第4绥靖区的2个整编师连同地方部队,沿黄河南岸和陇海铁路守备鲁西南;第5绥靖区在20个团的地方武装的配合下,包围豫皖苏解放区;整编第27军的4个整编师约8万人,分割晋冀鲁豫解放区和山东解放区。
在晋察冀战区,聂荣臻部的总兵力约28万余人,国民党军的总兵力为34.4万人。国民党军主力部队的分布是:第3军驻守石家庄;第53军驻守保定;第94军驻守徐水至琢州一线;第208师驻守北平附近;整编第62师驻守天津和沧州;第92军驻守冀东;第13军和第93军驻守热河;暂编第3军、第16军和第35军驻守察南地区。
豫北地区是“腰部”的核心。这个以新乡为轴心的地带位于黄河北岸,是连接陕北与山东的枢纽。自蒋介石发动重点进攻以后,国共双方都意识到了这一地带的重要。国民党军部署十万重兵,修筑了大量坚固的工事,以保证东、西两个重点战场的连接。共产党一方的军事将领则决定对这一地带实施攻击,吸引国民党军增援,以缓解山东和陕北两个战场的压力,特别是缓解陕北所面临的军事压力。
战斗还没有开始,双方的作战意图已不是秘密。
让攻击更加猛烈
晋冀鲁豫野战军的10万余人编成4个野战集团,在10万民兵、20万支前民工的配合下,准备发动豫北战役,向“腰部”的核心位置狠戳。由于兵力不占优势,只能依靠大规模的运动来调动对手。而战区的南面又是黄河,运动只能向北。刘伯承和邓小平的意图是:沿着国民党军视为命脉的平汉铁路两侧,攻击处于分散状态的敌人兵力薄弱的据点,彻底破坏平汉路上的安阳至汲县段,掌握卫河以北以西和平汉铁路以东地区的主动权,诱使国民党军王仲廉部跟踪北进,在其调动的过程中寻找战机歼敌。
4月3日,晋冀鲁豫野战军开始向北移动,国民党军陆军总部郑州指挥部立即制订了首先控制平汉路两侧、卫河两岸的新乡、汲县、辉县地区,然后尾追刘邓部主力继而将其歼灭的作战计划。在晋冀鲁豫野战军向北移动的第3天,国民党军也开始急促大规模调动:整编第9师从山东乘火车到达徐州,整编第32师归整编第26军指挥,军长王仲廉亲率整编第66师、整编第41师的一个旅、整编第40师的一个团和第2快速纵队,由新乡地区沿着平汉铁路的东侧北进,整编32师紧随其后。
10日,晋冀鲁豫野战军完成了对汤阴的围困。剩下的问题,就是王仲廉部是否按照设想向汤阴增援了。当晋冀鲁豫野战军第6纵队向汤阴发起攻击的时候,国民党军汤阴守将孙殿英立即向蒋介石求救:“今晚能否支持过去,尚在不可知之数,请饬援军,飞驰前来,则职与军座或有相见之日。”在蒋介石的命令下,驻守新乡的王仲廉部分2路沿平汉铁路东侧北进增援。为了给主力赢得集结的时间,刘伯承、邓小平命令第3纵队9旅在汤阴以南阻击其前进,9旅27团战斗坚决,王仲廉的先头部队数次攻击都被击退。或许是阻击过于猛烈,发觉有些不对头的王仲廉竟然率部退了回去。接连数天,王仲廉再没有任何继续北进的迹象。这让等待打伏击的晋冀鲁豫官兵有些焦急,唯一的办法就是更加猛烈地攻击孙殿英,迫使国民党军前来援救。果然,由于孙殿英不断告急,陆军总司令顾祝同严令王仲廉再次北进增援。13日,由整编第66师(欠85旅)、整编第3师、整编第40师316团、整编第47师127旅和第2快速纵队组成的第一梯队,沿着平汉铁路东侧再次开始向北移动。整编第32师作为第二梯队随后跟进。
“黄昏为何如此姗姗来迟”
晋冀鲁豫部队除少数用于攻击汤阴外,大部队全部参加打援。伏击战场选在淇县东北20公里处的河套地区。15日,王仲廉部的第一梯队进入伏击圈,1纵、2纵立即从两侧兜击,把最前面的第2快速纵队分割出来。王仲廉发觉后,立即向后收缩,但退路已被切断。17日,王仲廉指挥用坦克全线突围,才使得被分割出来的第2快速纵队真正“快速”起来,黄昏时已跑到范庄和东、西郭村附近,大有一步冲出包围圈的趋势。
太行军区独立第2旅是刚刚成立的部队,该部到达巨桥村附近时,3纵副司令员曾绍山来电话说,他们的正东方向,恰好是整编第66师与第2快速纵队的接合部,由他们旅火速向东插,把敌人撕开,并坚决把第2快速纵队阻击住,直到黄昏时主力赶到为止。独立第2旅的指挥员,在急促的行军中对部队进行了简短的动员:“既然硬杠子让咱们扛上了,就要好好干它一场!”部队赶到个名叫郑岗的村庄时,发现第2快速纵队正在滚滚烟尘中向南逃,整编第66师紧跟其后,两支部队相隔约3公里。副旅长张显扬决定率76团从这个缝隙间插进去。已经穿过东、西郭村的第2快速纵队,立即发现了他们,双方在平坦的田野中开始赛跑。
很快,独立第2旅残酷的阻击战开始了。急于摆脱困境的国民党军,在炮火和飞机的协助下展开了猛烈进攻,企图把独立第2旅从战场上挤出去。在伤亡不断增加的战斗中,独立第2旅有的连队全连都是伤员,有的连队连伤员也只剩下几个人。“处境越来越困难。太阳似乎在空中不动。今天的黄昏为何如此姗姗来迟?”多年之后,旅政委余洪远依旧对那天的鏖战记忆犹新。
终于,地平线上出现了大部队的影子。18日凌晨4时30分,3纵对国民党军第2快速纵队的总攻开始了。炮弹的爆炸声、炸药的爆破声、手榴弹的炸裂声响成一片,3纵官兵迎着密集的火网不顾一切地迅猛穿插,将守敌分割成一块块的包围歼灭。19团3营官兵直奔敌指挥部,将第2快速纵队司令李守正、副司令蒋铁雄、袁峙山活捉,同时还缴获了一份由李守正签署的第847号命令:“如能将刘伯承捕捉到部,赏洋一亿元。”
蒋介石获悉第2快速纵队被歼后十分震怒:“豫北49旅(第2快速纵队)李守正旅长的挫失,乃是由于指挥官在撤退时缺乏周密的计划和部署,致使优秀的将领和忠勇的官兵们做了无谓的牺牲,这都是我们的奇耻大辱。”第2快速纵队覆灭后,王仲廉率部退回新乡。
国民党军豫北防线已经破碎。刘伯承、邓小平决定再次重兵出击没有等来增援的汤阴城。晋冀鲁豫野战军在汤阴城下修筑了100多个地堡火力点,开设了50多处炮兵阵地,1万多米长的坑道和战壕蜘蛛网一样挖掘到了城墙之下。攻入城内后,巷战持续到5月2日上午,汤阴国民党守军大部被歼。最后,6纵参谋长武英带领54团侦察排在城东南石家庄村一个昏暗的地堡里发现了孙殿英。瘫在角落里的孙殿英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不久,受到极大精神刺激的他在牢房中抑郁而死。
5月7日,为了不给国民党军以喘息之机,刘伯承、邓小平下达了自汤阴北上攻击安阳的命令。至5月25日,鉴于安阳城池过于坚固,晋冀鲁豫野战军决定放弃攻城,同时撤离安阳外围战场转入休整。
攻击石家庄外围
在豫北战役进行的同时,晋冀鲁豫野战军第4纵队和太岳军区部队,在4纵司令员陈赓、政治委员谢富治的指挥下,在山西南部对胡宗南部和阎锡山部进行了反击作战。陈赓部对这一地区的出击具有横扫一切的气势:第一阶段连续攻克翼城、新绛等10座县城,控制了百余公里的同蒲路,夺取禹门口,先头部队直抵黄河东岸。第二阶段连续攻克临晋、永济等11座县城,控制了黄河上重要的渡口风陵渡。这让陈赓部可直接威胁到胡宗南部的侧后,极大配合了陕北彭德怀部的作战——作为“战场的腰部”的一部分,陈赓部对晋南的控制,等于切断了国民党军东、西两面战场的联系。
黄河北岸以铁路枢纽石家庄为核心的地区,是“战场的腰部”的要害,这里南接晋冀鲁豫军区,北接东北战区,东、西两面紧邻山东战场和陕北战场。这一地带分属保定绥靖公署孙连仲部和太原绥靖公署阎锡山部管辖,因为是两军的接合部,一旦有战事,出于各自保存实力的需要,两军相互增援的可能很小。3月31日,晋察冀军区部队对驻守石家庄外围和正太铁路沿线的国民党军发起攻击。正太战役作战计划分为2个阶段:第一阶段集中主力,攻击孙连仲部驻守的石家庄外围,孤立石家庄守军第3军,沿正太铁路东线作战;第二阶段向西发展,攻击阎锡山部管辖内的正太铁路西段,如果阎锡山自太原增援,就相机打援。
战役尚未展开,就出现了意外:孙连仲部在第94军军长牟庭芳的指挥下,13个团的兵力加上地方武装,由高碑店、定兴一线向晋察冀解放区大清河以北地区发起了攻击。聂荣臻认为国民党军玩的是“围魏救赵”的把戏,命令部队继续向石家庄外围集结。4月9日凌晨,晋察冀军区部队对石家庄外围各目标发起了猛烈袭击。2纵和3纵各自攻克了攻击线上的据点,冲击到正定城下,攻占了正定火车站、炸毁了滹沱河铁桥,切断了国民党军向石家庄撤退的道路,将正定城紧紧包围。
距石家庄仅16公里的正定城,是石家庄北面一座有着高大城墙的古城。守军为国民党军第3军7师及地方武装共6000余人。11日黄昏,晋察冀军区2纵从东、南两面,3纵从西、北两面,向正定城发起攻击。在猛烈的炮火轰击之后,2纵5旅在旅长马龙和政委李水清的指挥下,14团7连率先在东南角爆破突破,官兵们在班长刘晦的带领下,抬着长达12米多、重达600斤的大云梯,通过了120米宽的开阔地以及护城河,冒着国民党守军密集的子弹把大云梯架在了城墙上。突击组副班长王儒奋勇当先,第一个登上城头。12日凌晨,各路攻击部队全部冲入城内,激烈的巷战到上午9时结束,第3军7师少将副师长刘海东和部下4000余人被俘。
连成一片
正定被攻克的同时,位于滹沱河南岸的晋察冀军区部队攻克了栾城。之后,聂荣臻部迅速转兵,从河北进入山西,直指阎锡山的地盘——阳泉。阳泉是阎锡山的重要工业原料产地,他立即命令赵承缓的第7集团军东援。赵承缓率领第33军71师、暂编第46师于25日到达阳泉。此时,阳泉以及四周的国民党守军兵力已达2万多人。聂荣臻迅速调整部署,将预备队4纵也投入战场,从西北、南和东南3个方向把阳泉围住。
此时,阎锡山又认为聂荣臻的真正目的必是攻击太原,于是决定放弃阳泉,将赵承缓的第7集团军从阳泉收缩至寿阳,而后西进,在太原以东构成防线,与正在东进的孙楚的第8集团军一起,对聂荣臻部形成夹击之势。赵承缓立即命令阳泉守军独立第10总队的荆谊部向寿阳转移。荆谊接到命令后,8000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沿着铁路向西跑。晚上,先头部队在阳泉至寿阳之间的测石驿附近与暂编第46师会合。可荆谊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聂荣臻部的总攻就开始了。荆谊向西北,赵承缓向西南,彼此不顾地分头逃亡。2纵在太行军区部队的协助下追歼荆谊部,并很快将其在盂县以西地区围住,荆谊本人被俘。5月2日,趁敌空虚,晋察冀军区部队攻克阳泉,全歼阳泉守军。
战斗基本平息后,只有阳泉以西4公里处狮脑山的守敌还在顽抗,后来得知是一支500人的日军。2纵8旅23团的攻击持续整整2天,这股日军依旧不放下武器,直到3纵官兵完全切断了日军的水源后,日军大队长藤田信雄才派代表送来一封信,内容大致是:敝国战败之后,兵无斗志,因回不了国,混碗饭吃,有些问题可以研究。23团团长张英辉对送信人说,共产党领导的军队纪律严明,不但保证你们人身和财产的安全,还保证你们下山之后有吃有住。23团3营营长马兆民跟随送信的人来到山上,藤田信雄表示愿意投降——狮脑山上投降的日军,是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后“向我军投降的最后一支军队”。
正太战役歼敌3.5万余人,使晋察冀和晋冀鲁豫解放区连成了一片。1947年的夏天来了,中国北方的田野里到处弥漫着麦子成熟的气息。南京城里的蒋介石得到报告:在东北茂盛的玉米地里,林彪的部队也开始对国民党军发起攻击了。